11 月 14 日晚上,Kava 生态的借贷协议 Kava Lend 里,一个几乎没人用的 BUSD 市场被推到了「净供应量只剩两亿分之一美元」的位置。从那一刻起,同一份抵押品在账面上开始以每分钟六十多倍的速度膨胀。九十分钟后,这个池子里原本 5533 万枚 KAVA 只剩下 0.19 枚。链上发行量没有变化,仍然是 10.8285 亿枚,可池子已经拿不出币还给存款人。这篇文章要回答的不是价格跌了多少,而是这 5533 万枚的缺口,在会计上到底落在了哪个科目里,以及为什么「非无限增发」这句话并不能让存款人放心。
Kava 在事发后的第一份声明里用的是「正在追踪生态内某个 dApp 的异常行为」,第二份补充说事件「被隔离并限制在 Kava Lend 内」,并且特别强调「这不是无限增发」。这句话在传播里被当成了定性结论,但它回答的是一个很窄的问题。
「增发」指的是链上发行量被凭空做大,每个持币人的份额被稀释。判断这件事只需要读一个数:Cosmos 银行模块的供应量。我在 11 月 15 日从 Kava 公共 REST 端点读到的ukava 总量是 1,082,846,850.8 枚,与事发前的记录一致。链上没有多出一个 KAVA,这一半确实是干净的。但另一半个问题,声明里没有回答:池子里那 5533 万枚币去哪了,以及它们原本对应的索取权现在归谁。
这两件事的区别可以用一个更直白的对照说明。增发像是印了新钞票,所有人的钞票一起变薄;而这次的路径是从存款池里把币借走再卖掉,钞票总数没变,只是原本放在柜台后面等着还给存款人的那一摞不见了。对持有 KAVA 现货的人,第一种情况的伤害是稀释,第二种情况的伤害是「你手里那张提币凭证可能兑不出来」。Kava 的声明澄清了第一种,绕开了第二种。

漏洞的位置在利息累积的算法里,不在借贷额度、清算阈值或预言机上。Kava Lend 用的是「利息指数」模型:每个用户存进来的数量是固定的,协议记的是「上次结算时的指数」,用一个全局指数除以用户上次的指数,就能算出这段期间该给他记多少利息。存款人的债权价值等于本金乘以这个比例。
决定这个指数涨多快的是每次结算时算出的新增利息,除以整个市场的净供应量。我从 Kava-Labs 公开仓库的x/hard/keeper/interest.go 里读了这两个函数。在 CalculateSupplyInterestFactor 里,唯一的一道保护是这样写的:先算 totalSupply = cash + borrows - reserves,然后只有当 totalSupply 恰好等于零时才返回 1,也就是不记息;其余情况一律执行 newInterest / totalSupply + 1。问题在于「恰好等于零」和「接近零」在浮点世界里是两件事,代码只挡住了前者。
当分母被压到两亿分之一美元这种量级,分子上一点点正常利息就会让结果爆炸。第三方链上分析给出的数字是三分钟内抵押价值放大约 24.3 万倍,折算下来平均每分钟六十多倍。攻击者只投了一份很小的 BUSD,账面上却变成了约 12.5 亿美元的抵押品。注意这里的因果顺序:不是抵押品真的值十二亿,而是算它值多少的那个除法失控了。这也是为什么链上看起来「资金流入」并不异常,异常的是估值。
同类错误在别的借贷协议里也出现过,通常的修法是把保护从「等于零」改成「小于某个下限就跳过」,或者给指数设一个单次增长的硬上限。前一种修法防的是这一次的分母,后一种防的是任何原因导致的分母。值得留意的是,Kava Lend 这个市场之所以能用,是因为它本身几乎闲置:BUSD 在 2023 年被发行方 Paxos 停止增发,这个市场早就没有正常借贷需求。越是没人用的市场,分母越容易被人为压到接近零,这是被忽视的攻击面。
拿到虚高的抵押之后,剩下的动作是把币借出来。协议对单个账户能借多少设有上限,攻击者的做法是拆成 127 笔小额借款,并用第二个账户去清算每一笔,让借款在账面上一笔一笔被「还清」,从而绕开累计额度的限制。清算本来是保护协议的动作,在这里被当成重置计数器的手段。
清算能成立,依赖的是被抬高的抵押估值足以覆盖债务。换句话说,同一个被污染的指数同时解决了三个问题:给出抵押、让清算不亏、让额度可以重置。这也是这类漏洞不容易在测试里发现的原因,单独测每个模块都正常,串起来才失效。 按第三方统计,攻击者毛借出 55.2 百万枚 KAVA,替其他借款人还掉债务后净剩 53.9 百万枚。从 11 月 14 日美东时间 4:59 起,约 49.2 百万枚经 LayerZero 跨到 BNB 链,其中大部分在一小时内卖出,换回约 3,006.5 枚 BNB 与 231,557 枚 USDT,合计约 209 万美元。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落差:事发后广泛引用的「约 380 万美元损失」,是按事发前 0.068 美元的价格算的账面值;真正落袋的是 209 万美元,相当于账面值的 55.6%。抛售本身把价格砸下去,最后一部分币其实是低价出手的,这个差价由谁承担,取决于后面怎么算账。
现货之外还有一个独立的数据面可以交叉验证。我从币安合约公开接口拉了 KAVA 永续的持仓序列。在 11 月 14 日事发前,未平仓合约是 128,613,409 枚,对应名义额 874.6 万美元,隐含单价约 0.068 美元。到 11 月 15 日 10:15,持仓币数升到 255,789,364 枚,而名义额只有 668.7 万美元,隐含单价约 0.0261 美元。
按币数算,持仓增加了 98.9%;按美元算,反而减少了 23.5%。这一对数字的方向相反,正好对应两种完全不同的解读。如果只看美元名义额,会得出「资金撤离、有人在砍仓」的结论;如果只看币数,会得出「有人在大量加仓」。| 时点 | 持仓(枚) | 名义额(万美元) | 隐含单价(美元) |
|---|---|---|---|
| 11-14 18:00 事发前 | 128,613,409 | 874.6 | 0.0680 |
| 11-14 19:00 第一根跌停小时 | 150,117,186 | 687.6 | 0.0458 |
| 11-15 05:00 | 226,741,959 | 600.5 | 0.0265 |
| 11-15 10:15 币数峰值 | 255,789,364 | 668.7 | 0.0261 |
| 11-15 12:15 | 244,041,426 | 708.6 | 0.0290 |
把视线拉回借贷协议本身。Bitquery 的统计说,事发当天这个池子仍对存款人负有约 55.2 百万枚 KAVA 的债务,而手上的余额是 0.19 枚。覆盖率不是百分之几,是几乎为零。Kava 说的「受控」,指的是漏洞不再被继续利用,不是指存款人能拿回币。
这里要小心一个容易被误读的数字。DefiLlama 记录 Kava Lend 的锁仓价值在 11 月 13 日是 741.8 万美元,最新读数是 554.9 万美元,下降 25.2%。但美元计价的 TVL 会随币价一起缩水,而 KAVA 自己跌了四成多,所以这 25.2% 里有相当一部分是重估,不是资金流出。真正能证明资金被抽走的证据是「以币计价的余额下降」,而 Kava 至今没有公布这个数。另外,554.9 万美元的 TVL 相对 KAVA 约 4,290 万美元的市值占 12.9%,这个比例解释了为什么协议的损失能在代币价格上被放大数倍:池子小,币价对它极其敏感。 那么坏账记在谁头上?在多数借贷协议里,坏账只有三条出口:一是协议储备金,二是金库或治理代币持有者,三是存款人按比例承担。Kava Lend 的储备规模和处置方案都还没公布,所以现在无法判断落在哪一条。可以确定的是,这三条出口都不会凭空变出 KAVA,因为链上发行量被明确否认会增加。这意味着无论怎么处置,都是存量之间的再分配。 还有一个尚未闭合的疑问在 BNB 链一侧。KAVA 在 BNB 智能链上以封装代币形式流通,我在 11 月 15 日用 BSC 公共节点直接读这个合约的totalSupply(),得到 89,665,464 枚,相当于 Kava 主链发行量的 8.28%。封装代币原则上应当有一对一的锁定背书。如果被卖掉的那批来自桥的储备,损失就落在桥的背书上;如果是没有对应锁定而凭空出现在 BSC 上的,那 BSC 侧持有的就是对主链发行量并不承认的索取权。Kava 的两份声明都没有说明是哪种情况,而仅凭主链发行量不变这一点,无法排除桥的记账出了问题,因为桥可以在不触碰主链增发的前提下在 BSC 侧铸造。这是「非无限增发」这句话覆盖不到的地方。

事件之后,韩国几家交易所的动作值得单独拆开看。Upbit 在 11 月 14 日暂停了 KAVA 的充值与提现,并给出了交易警示;Bithumb 与 Coinone 也暂停了转账。需要分清的是,暂停充提既不是下架,也不是停止交易,用户仍然可以在已挂牌的交易对里卖出,只是不能把币搬进搬出。
这个状态在机制上像一个单向阀:场内已有的币可以卖,场外的币进不来卖,买入的币也搬不走。套利本来靠的就是搬币,阀一关,场内价格与世界其他地方的价格就会分叉,而分叉的方向取决于哪一侧拥挤。对持仓者而言,真正要判断的不是跌幅,而是自己手上的币在哪一侧:在已暂停充提的交易所里,账面价格还在,但资产已经不能移动。这种「价格可见、资产不可转移」的状态,往往比直接下跌更容易被低估风险,因为行情界面看不出区别。 这类事件历史上有一个共同的时间结构:第一份声明总是比链上动作晚几个小时,而价格在声明之前就已经完成了大部分跌幅。这次 Kava 首次公开承认是美东时间 6:28,攻击从 11:01 前的深夜开始,中间隔了七个多小时;攻击者卖出则从 4:59 起。等到官方定性,可供反应的价格窗口基本已经关闭。对读者来说,更实用的不是追新闻,而是记住这条顺序:链上异常先于价格,价格先于公告,公告先于处置方案。站内关于合约下单方式与成交机制的说明可以作为理解后续衍生品定价的参照:相关下载: Binance全球顶级交易所 v3.22.4大小:306.2M
这篇文章的核心判断是:这次损失的实质是存款池里的存量被搬走并由存款人承担缺口,而不是通过增发稀释全体持币人。有几种证据会推翻它,值得明确列出来,方便后续核对。
相关下载: 欧易okx交易所 v6.197.0大小:567.3M
The Block(2026 年 11 月 14 日):Kava Lend loses roughly $3.8 million to hack;Blockchain Academics(2026 年 11 月 15 日):Kava Lend Exploit Drains 55.2M KAVA;Blockchain Reporter(2026 年 11 月 14 日):KAVA price and Upbit transfer halt;Crypto Briefing(2026 年 11 月 14 日):Kava token incident and bridge shutdown;Bitquery 复盘:Kava hack investigation。合约源码取自 Kava-Labs 公开仓库 x/hard/keeper/interest.go 的 CalculateSupplyInterestFactor 函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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